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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这样苍白的脸。
太阳放射着光芒,温热的空气把病房塞得很满。活跃着的是细菌:繁殖,生长,扩张。
把身低俯下去靠得近些,手指轻触着有些发烫的额,红云——天白——红云,爸给的敞亮的名子在这刻是冬的长夜里震颤着的低旋的风。清晰地听见血在两个躯体间循环流动的声音……
虚掩的两扇木门同时响了一下,被新鲜的冷气吹着一下子跳进来,突然地站住,不说话,雪花亮着星一样的光停在她的肩她的发,绒绒领托着的那面庞,湿润得纯净稚嫩得该是用一片兰还是用一片荷来描绘?还有那面颊上两抹溢放的红……
她就那样站在畅开的两扇门间,看着坐在右边椅上的我和坐在左边椅上的一个男生,从穿得饱饱的她和门之间的空间中望去,她身后被密集的雪片洒得迷迷蒙蒙的小院,不真实得梦境似的,台阶下的总也长不大的小枣树挂着一些雪,稍远处的长得很高的大槐树挂着很多的雪,靠院门的方形葡萄架上挂着更多的雪,它们和挂着雪的她一体似的,我和男生都不说话,像都进入了由她构织的梦境。
终于想起把门关上,然后走近我,很乖地转着身任由我拍打她身上的雪。
“ 对死亡,没恐惧。”在我耳边说。
同样得不真实,听到这些字的音的同时听到勒弗兰和芙露娜合作的《神秘园》的声音,悠长的拉奏出来的提琴声混和着悠长的不很年轻的女人的歌唱声很诡秘很阴冷很美丽,由远而近了,由近而远了,人的肉体和灵魂不可抗拒地被引领着,看得见一束光,那要去的地方很远,很模糊,很开阔。
河边的这段路走得很慢,每次都是这样。泥土,草,藤蔓,矮些的高些的树。那个女子说,《红》那本书好看得她都舍不得看完,一次一点的看。知道那感觉,这段路总是一点一点走。
走过春秋,走过冬夏,冬是最爱的。
看那棵高大的树的裸露的黑金属般的枝条时,总会驻足,它的桀骜和镇定的气质与苍远的高空的组合会让我有成为一棵树的幻想。
它会死吗?
第一次这样想。心有些疼,眼中没有泪。
许是受你所讲的触动,虽高天上太阳明亮,小房内暖气融融,落在墙头树枝、屋角花草上的思想却黯然,却“白月光”一般,周边诸多或朋友或亲人的情感经历、婚姻状态缓缓沉沉涌来……突然地想写……
爱很痛么?
是,很痛。
可你昨天还说爱是欢乐。
它是欢乐,也是伤痛。
……
又想起这段台词。
火车开了……看不到你了……
想起你说的你的嚎啕大哭。
真的就写,真的哗哗哗就划拉出了三几页,想写更多,想惊觉普天下之万千男人女人。肩背疼,心却畅畅的,睡去。
次日醒来便去读,呵呵,竟如此,浅淡得目不忍睹。
从架上抽出几本女儿的书:残雪的、莎乐美的、西蒙.波娃的,各自翻上几页,然后对着她们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本性:不接受知识,不深入,懒散,随心所欲,最要命的是愚钝,罢了罢了不写了不写了!
哈,热腾腾的冲动就这样夭折了!
发给你,调剂一下你吃喝拉撒的生活!
谁能痛痛快快的吃喝拉撒,谁就健康得让人嫉妒!
理想从来没有高纯度的范本。它只是一种完美的假定——有点像数学中的虚数,比如根号-1。这个数没有实际的外物可以对应,而且完全违背常理,但它常常成为运算长链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支撑和重要指导。他的出现,是心智对物界和实证的超越,是数学之境中一次美丽的日出。
如果取消“理想”这一概念,很难想象,人类迄今为止的历史,是什么样子。
—韩少功《完美的假定》
拿到《我们在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长大》一书。
书的作者是一群在十六、七岁时登上世界屋脊的支边女性。
多幅照片,多篇短文真实记录了她们在寂寥的高原度过的十五年青春。
关于我们人,一位作家有这样的评价:人这种存在就是英雄主义的,人都是生存英雄。
任何一个个体要完成生命的过程,无论他自觉地或者不自觉地选择了怎样的生命路径,都必得承受起生理心理剧烈的磨砺,都必得承受起不可知的命运的起落,就此而言,“人都是生存英雄”的说法令人欣赏和赞同。然同时,《长大》一书又这样告诉我们,在恶劣的生存条件下,能够让个体生命常处于积极蓬勃的状态,更突显人性中的英雄色彩。
《长大》一书的作者是这样的人。
照片,文字,你读着看着始终在感觉有亮晃晃的光打在纸页上打在她们的脸上。
思乡的泪珠,战友之死的阴霭,孩子被高原病缠身的撕心裂肺……在这些低廻的振颤中穿越着的主旋却是雪山般高远,鹰击长空般嘹亮。
“别人都说我们是高原上最快乐的人。”
如此体现的人的英雄主义辉光更灼烈美丽吧。
拿到《长大》时,刚读了韩少功的《完美的假定》。文章里他对“理想”这一概念的解析明媚、澈透。
“理想是激情。”“理想是美丽。”韩说。
“凭着一腔热血和诗一般浪漫的情怀,我和姐妹们被引领到青藏高原。”
“我心里清楚,如果再回到以前,我依然会怀揣着梦想上路。”
她们踏上征程,生命因理想澎湃,因理想光焰熠熠。
当年没有能够入藏的青年,若了解入藏者繁重枯燥的劳作,婚恋期处境的尴尬,夫妻骨肉千山万水的阻隔,特殊地理环境种留下的永不可治愈的病患,多会为自己庆幸吧,也或会对姑娘们的“不悔”怀疑或不解。
“理想的核心是利他。”韩说。
“忘我,责任感,使命感。”姑娘们这样解释她们的不悔她们的坚守她们的不离不弃。
那种因“利他”而获得的充盈幸福感,没有过此种体验的人不能明白。
也许可以用众多人体验过的爱情做个比方。爱着的人,因奉献感受美好,因牺牲感受快乐。
理想者的存在,让我们体验着我们日子的空洞和苍白。
利他者的存在,让在个人实利中追逐和挣扎的我们体验着苦恼和焦灼。
发生在1966年的那次支边大潮,郑州市赴藏的中学生共233人,其中49位姑娘组建成一个团体——雪巴女排,她们就是《长大》一书的作者。而据我所知,其他同样满腔热血援藏中的不少人,当真的站上了那块严酷的土地,最初的激情和信念很快就被吞噬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忧郁和迷茫。
为什么?
我请一位硕士生姑娘分析一下。
于是她向我介绍了马斯洛的人的需求层次模型。其依次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爱与归属,尊重,自我实现。
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吃饭穿衣之类女排和其他支边青年是完全相同的,所不同的是,女排形成了一个好的团结友爱的集体。安全、爱和归属、尊重,这些需求在这样的集体里得以了获得,这些需求的获得,让信念得以坚持。 种树,掏粪,修路都具有着意义,她们通过这些活动实现自我价值。
这样来解释“她们”和“他们”精神面貌的不同科学度有多少大家可以探究,于同时我们还可离开一下高原和那个有些久远的年代用马斯洛的理论来探究一下当下。如今的我们,应该说基本的生理需求已经解决,可精神却在惶惶不安。把它归结为安全感,归属感,爱,尊重,信念的缺失应不荒谬。如此,一个集体,大到国家社会,小到团体家庭,渗透一下马斯洛的理论应是很好的事情。
前不久,见到了《长大》一书的几位作者,说起她们洒血洒汗栽下的4000棵苹果树已所剩不多,她们经营和工作过的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毛纺场已经倒闭。
我直面着一个问题:她们的付出值还是不值?
正如课堂上面对学生们的质疑:当代的法莫道不消魂国是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巴黎公社社员斗争的意义何在?
正如面对言情剧里恋人分手时“何必当初”的道白。
……
每每,关于“西西弗”的神话便会翩然而至。
受罚的西西弗大汗淋淋地把山脚的巨石推向山顶,石块依据自身的重量又滚落至山脚,西西弗从山顶走下,再次把巨石推至山顶,巨石又再次滚落下来……循环往复。
关于西西弗的推石头,应有多种解读。热情洋溢地推石头至山顶,再陶醉于巨石隆隆滚下的巨响之中——这个西西弗让我们仰视。
韩少功说得好:理想更像是一个动词,而不是一个名词。
写这篇文送给中学时代最好的朋友,雪巴女排排长王建华。
每次见施进,都是见到了光的感觉。
穿很旧。说儿子说妈妈真可怜,想给妈妈买很多东西。
从袋里掏出刚买的两本书。史铁生的。
举起一本读书面上韩少功为史写的一段话。
韩的充满理想光辉的文字与她的充满理想光辉的声音的融合真是美丽。
翻她的包,照常有笔记本。笔记,日记,随笔混在一起写。
她离开得时候,看了几段。
关于庄子,关于奥修,关于儿子母亲……
笔调很是沉静,于沉静中溢散出“一种高远澄明嘹亮的精神”。
说儿子成长时我插说他从你身上继承的“好的、痛苦的东西”变了没有?
想起那天电话里她说我总在为别人痛苦,不为自己痛苦。
她唱歌:在乌克兰辽阔的原野上……长着两棵美丽的白杨……
真是好听。眼睛,胸膛,步子都在唱。
正走着突然就指着树上的一只鸟说看那只鸟是施进鸟,叫得是“小妹!小妹!小妹……”
说过的,因为有施进,才相信人性中有真有美,史铁生、韩少功、张炜离得远,似触摸得到,又似乎是幻想中的。
每次见过,都自觉净了些。
每个人的贫穷和富足并不相等。
三月八日。
雨细微。浸没在土地里。土,沙样得黄和净。
蓝色制半夜凉初透服。自行车。
推着车走。走很久,很远。
常静默着。
田野没有尽头似的。
他一只手推车的样子真好看。
三月八日。
风。树枝晃得厉害。太阳浑沌。
……
……突然间狂风呼啸,夺走我的草帽……
……菊花残,满地伤,……北风乱,夜未央……
……我的爱情是亿万颗理智光芒,你不小心蒙蔽它让我恐惧悲伤……
……就像星辰迷惘在那黑暗当中……我没约会也没有人等我前往……
……一个最爱的深爱的想爱的亲爱的……一个多情的痴情的绝情的无情的……
……交出了再不能看我再不能说话的你……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
……不是给你说过三次了么……不可以不可以……你忘了忘了忘了忘了……
……
唱很久。
从未有的认真执着。
翻来覆去。神经般。拿调,记词。
迷醉于千变万化的旋律,感叹于丰富奇妙的字词。
终于唱成了流行歌!太阳五彩。
感谢电脑。
爱,生命的主题。
文字,音乐,生命不可缺失的元素。
终于又能说:享受生命。
“文字可以帮助我们探索生命和爱。”
“文字和音乐并不是一些人认为和作为的那样:作为一种娱乐和消遣的存在,而是一种精神和灵魂的归宿。”
在那个灯光辉煌的别墅里,吉拉斯突然面对了一个刺心的问题:胜利的意义在哪里?那夜,他决定了自己无可返程的启程。
在都林的一条大街上,尼采失声痛哭,它把眼泪抛向一匹被鞭笞的瘦马,从这天起,他疯了。
在夏威夷安静的沙滩上,十字架黯然低垂,什么时候起张学良不再去听心脏的呼哮。
……
孩子从脱离母体后就开始急急地爬坡了,坡那边的风光他不知道,他很好奇很憧憬,等他上到了坡顶,坡那边的风景一览无余了,突然他就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前行了。
人一旦被这种空的情绪攫住,会恐惧。
无际的冬天的麦田。
雪突然地来。雪片不大,却密集。纷纷扬扬的。
雪一直地落,却一直不能覆盖住绿的麦田,天地呈现着永远的白和绿,绿和白。
无边无垠的,无边无垠的。
站着看。天地能有这样得大啊这样得美啊!是属于我的属于我的我是属于它们的!
周身的细胞极限地张开。
纵身跃起后扑落在它们上面它们里面。
化在一起,融在一起。
腹和面贴着沾着雪粒的麦草,四肢如X伸张向四个方向。
静。雪很急地往背上落,丝丝的凉,穿进肌肤,声音如水滴。
你是谁?来自哪里?如此坚定坚韧。于冥冥苍苍之中,撩拨出我的欲念,将对幸福的感知力重附于我。
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不知是谁在说,不知是心在说还是说出了口。
见到了永恒。
……
隔天,几乎同样的梦又做了一次。
“梦越来越真实,真实越来越如梦美好。”
倚在窗前。
阳光和煦,树枝自在地摇,蓝色窗帘上的花朵平静地绽放。
是阴霾散去了么?
二十三日二十二时四十五分,哭声响进天空,从此夜就多了一颗星……
夜幕已经降临
时针指向二十二时四十五分
呵孩子
这个时刻的夜是多么得美丽无比
呵孩子
这个时刻的夜是多么得让人沉醉
清新得就如同飘着的雪花
活泼得就如同摇着的树梢
舒适得就如同泉里的水波
温暖得就如同柔软的羽毛
呵可是我
我坐在窗前都这么久了
却还是找不见那颗星的光芒
厚的云霭
裹住了她的面庞
时针指在二十二时四十五分
夜温暖得如同羽毛一样
呵妈妈
别让你的脖颈弯下来
那只星就在你的头顶上
呵妈妈
别让你眼角的泪滴落下来
是星辰怎会不发光
让她睡一睡睡一睡,她有点累了
她要待会儿才会睡醒
待会儿睡醒了她就会去穿越女巫们编织起来的魔帐
啊终于在那一天
那扑朔迷离的帐幔被她刺破了
她刺破了那帐幔放出了自己的光
啊终于那光啊
比淋了盛夏的大雨还要清晰
比读了一千万本的书还要智慧
比交响乐突然嘎然而止的大厅还要沉静
比画师们把春夏秋冬的全部颜色都涂在一张画布上还要饱满丰盈
啊终于
从此以后
星和星光就不再分离了
……
二月二十三日夜